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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话学引论随笔

这学期选了一门神话学。前五讲大致是这样走的:第一讲问什么是神话,第二讲看闻一多怎样研究神话,第三讲从神话走到社会,读王斯福的《帝国的隐喻》;第四讲到陕北白云山的庙会上看神话怎样被「做」出来,第五讲回到研究者自己,讲田野调查和民族志写作。五讲的落脚点各不相同,但有一个共同的意思:神话从来不只是书里的故事。它刻在砖石上,在庙会上唱出来,在庙里烧成纸钱,也由研究它的学者一遍遍重新写过。

发布于 18,066 字 · 约 52 分钟

这篇随笔按课件顺序整理各讲的要点,中间夹着我自己的一些想法,并补了一些查到的资料和图片。课件来自梁君健老师的课程,引文和观点出处尽量标明;图片来源列在文末。

西王母龙虎座图,汉画像石拓片,四川彭山双河崖墓石棺侧面画像。西王母端坐正中,左右是龙与虎,周围有九尾狐、蟾蜍、玉兔、三足乌和执物侍者。Fig. 1西王母龙虎座图,汉画像石拓片,四川彭山双河崖墓石棺侧面画像。西王母端坐正中,左右是龙与虎,周围有九尾狐、蟾蜍、玉兔、三足乌和执物侍者。


§ 01何为神话

1.1 五种定义

课件一开始列了五位学者的定义,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:

学者 定义 侧重点
史蒂斯·汤普森(Stith Thompson) 神话所涉及的是神祇及其活动,是创世以及宇宙和世界的普遍属性。 题材:神与创世
杨利慧 神话是有关神祇、始祖、文化英雄或神圣动物及其活动的叙事,它解释宇宙、人类和文化的最初起源,以及现时世间秩序的最初奠定。 功能:解释起源、奠定秩序
茅盾 一种流行于上古民间的故事,所叙述者是超乎人类能力以上的神们的行事,虽然荒唐无稽,但古代人民互相传述,却信以为真。 时间与信念:上古、信以为真
袁珂 神话是非科学但却联系着科学的幻想的虚构……通过幻想的三棱镜反映现实。 认识论:幻想与现实
鲁迅 初民对超于人力以外的现象的自造解释。(《破恶声论》,1908) 主体:初民的解释

汤普森是 AT 故事类型分类法里的那个 T,编过六卷本《民间文学母题索引》。他的定义最窄,只管神与宇宙。杨利慧的定义最像教科书,关键词是「叙事」和「最初」。茅盾和鲁迅都站在 20 世纪初进化论人类学的立场上:神话属于「上古」「初民」,是人类童年的东西。袁珂的「联系着科学的幻想」后面我们还会看到,它是为「广义神话」开路的。

1.2 Mythos 与「神话」

希腊语 mythos 原意就是「话语、故事」。它和 logos 一开始并不是对立的,后来才被分成两种说话方式:

  • mythos:讲故事,具体、有情节,用诗的形式,口传心授;
  • logos:讲道理,抽象、理论化,用散文形式,以文字流传。

公元前 6 至前 5 世纪,希腊思想经历了所谓「从 mythos 到 logos」的转变(德国古典学家 Wilhelm Nestle 1940 年的书名就是 Vom Mythos zum Logos):寓言、拟人和诗歌逐渐让位给逻辑、抽象概念、修辞术和哲学。这个叙述本身也是一种神话,因为柏拉图一边驱逐诗人,一边写了大量神话。

中文的「神话」一词则是 19 世纪末从日语「神話(shinwa)」借来的。在此之前,中文里对应的说法是「怪异」「虚妄之言」「神鬼之说」。一般认为,1903 年蒋观云在《新民丛报》发表的《神话历史养成之人物》第一次使用了这个词。他有一段很漂亮的比喻:

古往今来,英雄豪杰,其一言一行,一举一动,即铸成之植字,而留以为后世排列文字之用者也……而荟萃此植字者,于古为神话,于今为历史。神话、历史者,能造成一国之人才。

「植字」就是活字。神话和历史一样是排印一国精神的铅字,这种说法从一开始就把神话放在了民族建构的位置上。第二讲的闻一多会把这条线索推到极致。

1.3 神话的边界

要界定神话,最常引用的是美国民俗学家威廉·巴斯科姆(William Bascom)在《民间文学的形式:散体叙事》(1965)中的三分法:

形式 时间 地点 主要角色 信实性 态度 功能
神话 遥远的过去 古时的或另外的世界 神祇、始祖、文化英雄、神圣动物 被认为是真实的 神圣的 解释与证明
传说 不久的过去 今天的世界 人类为主 有一定可信性 世俗或神圣 维系群体与地方的连续性
民间故事 任意时间 任意地点 人类或非人类 虚构 世俗的 娱乐、教育

这张表最有用的地方在于,「是不是神话」不只取决于内容,更取决于讲述者和听众相不相信、在什么场合讲。同一个故事,在祭坛上是神话,在饭桌上就可能是故事。

课上还拿寓言做了对照。《列子·汤问》里的鲲鹏「翼若垂天之云」,看起来很像神话,但它是假托殷汤和夏革的对话,用来说明「玩其所常见,习其所常闻」便不能认识无奇不有的世界。寓言有作者、有寓意,并且明说是假托。这正好落在巴斯科姆表格里神话的反面。

另一个相邻的范畴是「神怪」:从《山海经》《左传》,到魏晋志怪、唐传奇,再到《西游记》《聊斋志异》,这是一条很长的线索。有趣的是日本的「妖怪学」:井上圆了创立它的目的是用现代科学去解释妖怪,最终「消灭妖怪」。结果它反而成了妖怪文化最大的档案库。

1.4 狭义与广义

茅盾持狭义神话观:在进化论框架下,神话是原始思维的产物,后世不再产生神话。袁珂则主张广义神话:古代神话、传说、仙话、怪异、带童话意味的民间传说、佛经故事、节日风物传说、少数民族神话,都可以纳入。界线是有的,只是不必截然划分。

课件引了马克思《〈政治经济学批判〉导言》里的名句:

任何神话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,支配自然力,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;因而,随着这些自然力之实际上被支配,神话也就消失了。

不过反过来想,只要自然(以及社会)的发展仍然快于人的认识和支配能力,产生神话的土壤就没有消失。新神话的产生是可能的。这句话我很喜欢,它为第三、四讲以及后面「现代神话」的话题埋了伏笔。


§ 02一个神话的四种存在形态:西王母

第一讲最精彩的部分,是用西王母一个案例,走完李子贤划分的神话四种存在形态:

  1. 文献神话(书面文本);
  2. 口头神话;
  3. 活形态神话;
  4. 以实物或虚拟物为象征符号的神话。

(叶舒宪另有一种按叙事主体与媒介的划分:汉文古籍的文本神话、汉族口传神话、少数民族文本神话、少数民族口传神话。两种划分可以交叉着看。)

2.1 文献:从「西母」到王母娘娘

殷墟卜辞里已有「西母」,这是最早的相关文字。《尔雅·释地》说「觚竹、北户、西王母、日下谓之四荒」,这里的西王母还是地名或族名。到了《山海经》,她有了形象,但一点也不「娘娘」:

西王母其状如人,豹尾虎齿而善啸,蓬发戴胜,是司天之厉及五残。——《西山经》

有人戴胜、虎齿、豹尾、穴处,名曰西王母。——《大荒西经》

「戴胜」是头上的玉饰,后来成为辨认西王母图像最可靠的标志。「司天之厉及五残」则说明她掌管灾疫与刑杀,是一位令人畏惧的神。

清代刊本《山海经》中的西王母插图。版画已经把她画成老妇模样,但仍保留了头上的「胜」与身后的豹尾。Fig. 2清代刊本《山海经》中的西王母插图。版画已经把她画成老妇模样,但仍保留了头上的「胜」与身后的豹尾。

西晋太康二年(281 年)从汲郡魏墓出土的竹简里有《穆天子传》,写周穆王驾八骏西行,到昆仑之丘会见西王母。两人对歌:

此句另见西荒档案。
——望川

白云在天,山陵自出。道里悠远,山川间之。将子无死,尚能复来?——西王母

予归东土,和治诸夏。万民平均,吾顾见汝。比及三年,将复而野。——穆王

半人半兽的「司天之厉」在这里变成了能诗善对的西方部族女首领。汉代以后,西王母被神化,掌管不死之药,成为寿福之神。唐宋以后,她在道教经典、民间信仰和神魔小说里与玉皇大帝配对,成了家喻户晓的「王母娘娘」。

2.2 口头:泾川与天池

甘肃泾川自称西王母故乡,当地传说直接借用了《穆天子传》的对歌,却改写成一段爱情:穆王与王母在瑶池相爱,约定三年后再来,结果一去不返,王母天天倚窗望着泾河川。王母宫所在的山叫「回中山」,据说是因为穆王临走时一再回头(见《中国民间故事集成·甘肃卷·泾川民间故事》,1991)。

新疆阜康天池流传的是另一个版本《西王母与水怪》(2010 年吴新锋采录自非遗传承人马克义):王母开蟠桃会没请水怪,水怪搅翻天池;王母一簪子把它镇住,簪子落在石上长成一棵树,就是今天景区里的「定海神针」。

两个例子都说明,口头神话不是文献的退化版本。它会附会地名、嫁接情节、改写情感,把一个遥远的神拉到自家门口。

2.3 活形态:庙会与赤雪嘉姆

泾川王母宫庙会据说始于北宋开宝元年(968 年),每年农历三月二十日、七月十八日举行。有开坛、请水、扬幡、拜忏、朝真礼斗、放焰口等一整套道场科仪,信众唱《王母宝卷》,艺人演《王母巡游》傩戏。近十年还有台湾道教信众专程来朝拜。在青海湖边,藏族民间把湖的化身「赤雪嘉姆」与西王母相认,这是昆仑神话、西王母信仰与藏地信仰交融的结果。

这里的神话不是被「讲述」的,而是被做出来的:日程表、仪式、唱词和朝圣路线本身就是叙事。

2.4 实物:画像砖与画像石

东汉西王母画像砖,四川大学博物馆藏。西王母端坐龙虎座,身后有瓶形龛;座前蟾蜍起舞,左有三足乌与持戟侍者,右有持灵芝的玉兔与九尾狐,下方有拜祷的人。Fig. 3东汉西王母画像砖,四川大学博物馆藏。西王母端坐龙虎座,身后有瓶形龛;座前蟾蜍起舞,左有三足乌与持戟侍者,右有持灵芝的玉兔与九尾狐,下方有拜祷的人。

汉代四川的画像砖、画像石里,西王母的图像已经相当程式化:龙虎座、戴胜、三足乌、九尾狐、捣药玉兔、蟾蜍,几乎形成一套「图像语法」。认得这套语法,就能在一块残砖上读出一整套关于不死与升仙的信仰。文首那张彭山崖墓石棺拓片也是同一套图像。

2.5 当代:景观与神话互塑

课件最后引了吴新锋、刘蓓对天山天池景区的研究(2023):

  • 景观与神话互塑:湖边一棵老榆树被讲成西王母的玉簪。神话借景观叙事,景观借神话传播。
  • 节庆赋予神话新功能:西王母庙会、瑶池蟠桃会成为地方旅游的文化资源。
  • 讲述中的神话:导游保留核心情节,又按自己的经历、游客和场所即兴添加;游客转述时又生成新的版本。

从甲骨上的两个字到景区导游的即兴发挥,三千多年里西王母一直在「被讲述」。我觉得第一讲真正想说明的是:神话不是一个静止的文本,而是一条在不同媒介之间不断转写的河流。研究神话,就是追踪这条河流。


§ 03为什么研究神话:一部学术史

3.1 研究神话的理由

课件给了四个理由:神话作为社会事实与社会秩序;神话作为「文学原型的贮存库」;神话与 20 世纪现代艺术的产生;日常生活与面向未来的神话。

第三点我原来没想到。20 世纪的「原始主义」艺术,是西方人类学和殖民扩张的副产品,却反过来成了现代主义的发动机:毕加索在《亚威农少女》(1907)中把非洲面具嫁接到人脸上;杜尚把工业制成品《晾瓶架》当作「部落器物」展出,戏仿原始主义本身;高更则去塔希提寻找浪漫化的「原始」。1984 年纽约 MoMA 的展览 "Primitivism" in 20th Century Art: Affinity of the Tribal and the Modern 把这条线索摆上了台面,也因此饱受批评。

保罗·高更《Ia Orana Maria(圣母颂)》,1891 年,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。塔希提妇女怀抱孩子,身边是热带花果。基督教题材被移植进南太平洋的「原始」风景,是「浪漫的原始主义」的代表作。Fig. 4保罗·高更《Ia Orana Maria(圣母颂)》,1891 年,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。塔希提妇女怀抱孩子,身边是热带花果。基督教题材被移植进南太平洋的「原始」风景,是「浪漫的原始主义」的代表作。

当时的人类学进化论把神话看作原始社会的「遗留物」。艺术家则把这个遗留物翻过来,用作批判现代性的参照系。两种看法立场相反,前提却相同,都假定存在一个与「现代」对立的「原始」。

3.2 西方神话学简史

课件把西方神话学分成三个阶段,我按时间线压缩如下:

  • 古典时期:柏拉图在《理想国》中审查诗人;亚里士多德在《诗学》中把 mythos(情节)定为悲剧的灵魂;普罗提诺把神话看作通向「太一」的象征。
  • 中世纪到文艺复兴:奥古斯丁斥异教神话为魔鬼的诱惑;但丁把基督教与古典神话融进一部史诗;薄伽丘《异教诸神谱系》第一次系统整理希腊罗马神话;斐奇诺用柏拉图主义阐释俄耳甫斯教。
  • 启蒙到浪漫主义:维柯《新科学》(1725)提出「诗性智慧」;赫尔德把民俗神话当作民族精神;格林兄弟中的雅各布写《德国神话》;马克斯·缪勒发展比较神话学与「语言疾病说」;泰勒《原始文化》提出万物有灵论;弗雷泽《金枝》建立神话—仪式学说。
  • 20 世纪:弗洛伊德(《图腾与禁忌》,1913)把神话看作被压抑冲动的象征性释放;荣格看作集体无意识的显现;弗莱发展出神话—原型批评;列维-斯特劳斯转向结构;罗兰·巴特的《神话学》(1957)则说神话是一种「去政治化的言说」,广告、新闻和明星照片都在把特定的历史与权力包装成「自然」;女性主义神话学(如金芭塔丝的「女神文明」)则试图打捞被父权叙事遮蔽的女神。

巴特那一条我觉得最值得记住。按他的定义,神话不在过去,而在我们每天看的东西里,这和 1.4 节「新神话可能产生」的判断正好接上。

3.3 中国神话学

中国神话学是西学东渐的产物,最早提出「中国神话」问题的也是西方和日本学者。大致分期:

阶段 时间 代表
萌芽 1903 蒋观云《神话历史养成之人物》
奠基 1920 年代初—1937 文学家:鲁迅、周作人、茅盾,引入英国人类学派;历史学家:顾颉刚、杨宽的「古史辨」
拓展 1937—1940 年代末 芮逸夫、凌纯声、吴泽霖、楚图南、常任侠等的少数民族田野调查
曲折 1949—1977 丁山《中国古代宗教与神话考》(1960)等
复苏 1977—2000 中国神话学会成立;考据、考古与田野并重

奠基阶段有两条路。茅盾的《中国神话研究 ABC》(1929)在文化史里考察神话,提出中国神话的北、中、南三区格局,并系统比较东西方神话。顾颉刚则提出「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」:尧、舜、禹这些「古帝王」很多是由神话一步步历史化而来的;杨宽进一步主张「神话演变分化说」,一个神在流传中「一化二、二化三,直到无数」。前者把神话当作文学,后者把古史还原为神话,方向相反,都极大地改变了人们读古书的方式。

课件最后有一段反思,我抄在这里:

  • 走出东西方二元比较(不要拿希腊神话当尺子去量中国神话的「不发达」);
  • 尊重和理解每个神话故事自身的特征;
  • 重视故事的存在形态,以及流传与表演的语境和主体;
  • 充分调查和理解故事的地域性(locality)和历史性。

这四条其实就是第一讲西王母案例的方法论。


§ 04人类学家:志异文本的现代作者

第二讲的标题很妙。《聊斋志异》的作者叫「异史氏」。人类学家深入「异」地记录「异」俗,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现代的志异作者。这一讲的主角是闻一多。

4.1 闻一多和他的时代

闻一多(1899—1946)。他在清华开的课里,最「叫座」的是古代神话。Fig. 5闻一多(1899—1946)。他在清华开的课里,最「叫座」的是古代神话。

我们通常知道的闻一多是诗人(《红烛》《死水》)和民主斗士(1946 年遇刺)。但他还有一个身份:神话学家。1936 年他在清华开设「中国古代神话研究」专题课。他自己说:

我们的历史课题甚至伸到历史以前,所以我研究了神话;我的文化课题超出了文化圈外,所以我又在研究以原始社会为对象的文化人类学。

几条背景值得注意:

  • 美术训练:1922—1925 年他先后在芝加哥艺术学院、科罗拉多大学和纽约艺术学生联盟学画。视觉分析的眼光后来变成了「以俗证古」的方法,从图像、纹饰、仪式切入古史。
  • 「谎中求真」:法国汉学家葛兰言(Marcel Granet)主张「伪中求真」,他的《中国古代舞蹈与传说》经李璜摘译,1933 年以《古中国的跳舞与神秘故事》出版。闻一多的「谎中求真」受其启发,但多了一层:他站在西方和少数民族两个「他者」之间,思考中华民族的自我形象。
  • 译介热潮:民国三十多年译出大量社会科学和人文著作。海顿的《南洋猎头民族考察记》、施密特的《比较宗教史》、马林诺夫斯基的《巫术科学宗教与神话》(李安宅译)、罗维的《初民社会》(吕叔湘译)、倍松的《图腾主义》(胡愈之译)等书,构成了闻一多那一代人的理论工具箱。

他的方法论可以用一句自述概括:

我是把古书放在古代人类的生活范畴里去研究;站在民俗学的立场,用历史神话去解释古籍。

《高禖郊社祖庙通考》的跋里还有一句更有力的话:

历史为人类活动之记录,神话则其活动动机之口供。由历史可以知其「然」,由神话更可以知其「所以然」也。

4.2 三千五百里:一次行走的田野

1938 年,长沙临时大学西迁昆明,其中一路是步行的「湘黔滇旅行团」:250 多名学生,加上黄子坚、闻一多、曾昭抡、吴征镒等 11 位教师组成的辅导团,徒步约 3500 里,历时 68 天,横穿湘、黔、滇三省。旅行团的宗旨写得很好:「习民情,考查风土,采集标本,锻炼体魄,务使迁移之举本身即是教育。」

闻一多脚上磨满血泡也坚持不乘车,晚上和学生一样睡在老乡家的干草上。他和李继侗、冯友兰约定抗战不胜利不剃胡子,那把著名的胡子就是这时蓄起来的。一路上他画了上百幅铅笔速写。

闻一多西迁途中的铅笔速写《大风洞观音堂》,1938 年 3 月 25 日作于贵州炉山县(今凯里一带)村寨旁的山庙,右下角有题记。Fig. 6闻一多西迁途中的铅笔速写《大风洞观音堂》,1938 年 3 月 25 日作于贵州炉山县(今凯里一带)村寨旁的山庙,右下角有题记。

学生刘兆吉一路采集了两千多首民谣。他每天早饭后揭下锅巴塞进茶缸,饿了就撕一块吃,晚上在油灯下整理当天的歌谣。到昆明后,他编成《西南采风录》,闻一多和朱自清都为它作序。另一位学生钱能欣写了《西南三千五百里》。

这段历史让我想到,田野不一定要专门「去」,迁徙本身就可以是田野。

4.3 伏羲考

《伏羲考》并不是闻一多生前定稿的一本书。他 1940 年代初写了《从人首蛇身像谈到龙与图腾》《战争与洪水》《汉苗的种族关系》《伏羲与葫芦》等几篇文章。1946 年他遇刺后,朱自清主持遗著整理,把这几篇合编为《伏羲考》,收入 1948 年开明书店版《闻一多全集》。

它的论证可以拆成一条链:

人首蛇身 → 双龙 → 龙蛇 → 图腾 → 龙族 → 葫芦 → 造人故事

支撑这条链的是三类材料。

文献。《易·系辞》说包牺氏「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……始作八卦」;司马贞补《三皇本纪》则说伏羲「蛇身人首」,母亲华胥「履大人迹于雷泽」而生下他。《山海经·海内经》里有一位南方苗民之神「延维」:「人首蛇身,长如辕,左右有首」,闻一多认为它就是伏羲女娲。

口述。芮逸夫 1930 年代初随凌纯声在湘西做苗族调查,采集到四个洪水故事,1938 年发表《苗族的洪水故事与伏羲女娲的传说》。四个版本细节不同,骨架却一致:

情节 祥述故事 佐述故事 傩公傩母歌 傩神起源歌
洪水 雷公发洪水数十日 雷公发洪水七日七夜 玉皇上帝发洪水七日七夜 雷公发洪水七日七夜
避水 兄妹各入黄瓜 兄妹共入葫芦 兄妹共入葫芦 兄妹共入仙瓜
配偶 扔磨子 金鱼老道撮合 东山南山焚香,香烟结团 扔竹片、扔磨子
传人 生肉块,割弃变人 未详 生肉块,割出十二童男童女 生怪胎,割弃变人

概括起来就是:始祖擒雷公,雷公逃脱后发洪水报复,世人尽死,只剩兄妹二人;兄妹成婚,生下怪胎,剖开化为人类。芮逸夫还从语音上论证,鸦雀苗故事里的兄长名 Bu-i 意为「第一祖先」,与「伏羲」古音相通。他对母题演变有一段很精到的话:

最初只有一个简单的故事作中心的「母题」。后来经过众口的传说敷演……或因附会异词而曲全其解,或因语义失解而附会其说,或因记忆失真而弥缝其词。

图像。1938 年重庆沙坪坝出土东汉石棺,常任侠考证出前额刻的捧日人首蛇身像是伏羲,捧月像是女娲。闻一多评价说,考古家对这个问题的贡献,在于确定了图中另一人是女娲,由此证实了两人的夫妇关系。他进而判断,伏羲女娲传说最活跃的时期(西汉末至东汉末),正是人首蛇身神画像大量出现的时期。

重庆沙坪坝石棺前额画像摹本,人首蛇身、头戴冠、双手上举(仿常任侠《沙坪坝出土之石棺画像研究》插图,《时事新报》渝版《学灯》第四十一期)。Fig. 7重庆沙坪坝石棺前额画像摹本,人首蛇身、头戴冠、双手上举(仿常任侠《沙坪坝出土之石棺画像研究》插图,《时事新报》渝版《学灯》第四十一期)。

吐鲁番阿斯塔那墓出土的《伏羲女娲图》,唐代绢本设色,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。二人上身相拥,蛇尾交缠,手执矩与规,头顶日轮,尾下月轮,四周是星辰。Fig. 8吐鲁番阿斯塔那墓出土的《伏羲女娲图》,唐代绢本设色,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。二人上身相拥,蛇尾交缠,手执矩与规,头顶日轮,尾下月轮,四周是星辰。

把三类材料拼在一起,闻一多得到的不只是「伏羲女娲是兄妹配偶型洪水始祖」这个结论,还有一个更大的论断:

所谓龙,就是原始的龙(一种蛇)图腾兼并了许多旁的图腾后形成的一种综合式的虚构生物。

龙图腾族团起初在黄河上游,一部分北迁,一部分南迁为荆楚吴越诸蛮,今日的苗族是其后裔;留在原地的那部分「做了我国四千年文化的核心」。这是在抗战最艰难的时候,一位诗人用训诂、音韵、考古和田野材料给出的民族同源叙事。读到这里会明白,蒋观云说神话能「造成一国之人才」,并不只是修辞。

4.4 神话的三种解释

这一讲的后半部分,把《伏羲考》放回西方理论的三条谱系里,正好对应它的三种论证。

语言起源论。 卢梭追问,是社会先于语言,还是语言先于社会;赫尔德的《论语言的起源》(1770 年写成,次年获柏林科学院奖)则认为,语言出自人自身的悟性。把这条思路用到神话上的是马克斯·缪勒的「语言疾病说」。恩底弥翁是厄利斯的牧人王子,月神塞勒涅(Selene)爱上了在山洞中沉睡的他,他从此永睡不醒、永不衰老。缪勒说:

如果人们都知道 enduma 意为日落,恩底弥翁的神话就永远不会产生。……人们说「塞勒涅亲吻着入睡的恩底弥翁」,而不是说「现在是晚上」。

也就是说,神话是词义遗忘之后留下的「误读」。闻一多论证伏羲(包戏、匏瓠)和女娲(苞娲、匏瓜)都是「葫芦」的音转,走的也是这条从语音出发的路。

乌巴尔多·甘多尔菲《塞勒涅与恩底弥翁》,18 世纪,洛杉矶县立艺术博物馆藏。新月下降的月神与沉睡的牧人:在缪勒看来,这只是「日落、月升」两个词被遗忘后的诗意残余。Fig. 9乌巴尔多·甘多尔菲《塞勒涅与恩底弥翁》,18 世纪,洛杉矶县立艺术博物馆藏。新月下降的月神与沉睡的牧人:在缪勒看来,这只是「日落、月升」两个词被遗忘后的诗意残余。

社会起源论。 维柯认为各异教民族的历史都从神话开始,原始人是「崇高的诗人」,「把一切制度都想象为神」。涂尔干和莫斯在《原始分类》中进一步说,分类的框架来自社会,「两种形式的起源都是社会」。莫斯的《巫术的一般理论》说「大众舆论造就了巫师」,社会才是仪式戏剧中真正的行动者。对应到《伏羲考》,就是图腾团族、姓氏制度,以及洪水与战争所代表的社会冲突和秩序崩溃。

心理起源论。 弗洛伊德在《图腾与禁忌》中把禁忌比作强迫症:两者都没有可以归因的动机,都由内在的「需要」维持,都容易替换和传染,也都要求类似仪式的行为。图腾动物则是俄狄浦斯情结的转移对象。闻一多对「断发文身」的解释正用到这一层。许慎说文身是为了「尊荣」,闻一多认为这背后是图腾心理:

图腾既是祖宗又是神,还有什么比像祖宗、像神更值得骄傲?……「断其发,文其身」——人一像龙,人便是龙了。

这一讲的小结是三组对子:东西融汇(闻一多和他的时代)、古今贯通(伏羲考)、文理渗透(三种解释)。我自己的感受是,《伏羲考》的方法在今天看来有不少可以商榷之处,比如图腾说的普遍性、音转论证的弹性都值得推敲。但它示范了一种很难得的研究姿态:同时调动文献、口述、图像和理论,并且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为谁写作。


§ 05帝国的隐喻:神、鬼、祖先与中国社会

5.1 从文本到社会

第三讲从两个志怪故事开场。

第一个出自干宝《搜神记》。东汉末年,广陵人蒋子文「嗜酒,好色,挑挞无度」,常说自己「骨清,死当为神」。他做秣陵尉时追贼到钟山下,伤额而死。到孙权时,他白马白羽出现在道上,要百姓为他立祠,「不尔,将有大咎」。接着就是瘟疫、钻耳的小虫、一日数十处的大火。最后孙吴朝廷封他为中都侯,加印绶、立庙堂,把钟山改名蒋山,「自是灾厉止息,百姓遂大事之」。

一个品行不端的小吏,靠灵验加官封获得了神格。这个故事的叙事结构是「兆—应」:降灾是兆,册封是应,背后是巫术式的因果关联。

第二个是吕洞宾题壁诗的流传史:

  1. 北宋熙宁元年(1068),一位自称「回山人」的道人在湖州沈东老家饮酒,用石榴皮在壁上题诗,出门过桥后不知所往。有人说这是吕洞宾,因为「回」字两个口,正是「吕」。苏轼后来听沈东老之子讲起,作了和诗,还在给王巩(定国)的信里问:「回山人题壁诗,公曾见之否?」
  2. 王巩的《闻见近录》记了另一首题壁诗:吕洞宾在岳州白鹤寺古松下休息,遇到树神,题诗「惟有千年老树精,分明知是神仙过」。
  3. 到元代苗善时的道教圣传《纯阳帝君神化妙通纪》,树神成了「松之精」,诗句变成「惟有南山老树精」,又添上了救人、斩蟒、留下「稚松」和石墨遗迹等情节。

明代绢本《吕洞宾像》,费城艺术博物馆藏。宋代士大夫书信里一则真假难辨的题壁轶事,几百年间被层层叠加,最终成了道教圣传和画像里的纯阳祖师。Fig. 10明代绢本《吕洞宾像》,费城艺术博物馆藏。宋代士大夫书信里一则真假难辨的题壁轶事,几百年间被层层叠加,最终成了道教圣传和画像里的纯阳祖师。

这个例子很像顾颉刚说的「层累」,只是累积的不是古史,而是神性。更重要的是,苏轼的那封信说明,文本的流传嵌在真实的社会关系里。要理解神怪故事,就要从文本走到社会。

5.2 汉学人类学家的研究脉络

王斯福(Stephan Feuchtwang)的《帝国的隐喻:中国民间宗教》(The Imperial Metaphor: Popular Religion in China,1992;赵旭东中译)有三位绕不开的前辈。

莫里斯·弗里德曼(Maurice Freedman):宗族。 他从新加坡华人的家庭与婚姻研究起步,写出《中国东南的宗族组织》(1958)和《中国东南的宗族与社会》(1966),用华南宗族回应非洲研究中发展起来的继嗣理论,也开启了「在散乱的信仰之下寻找秩序」的中国民间宗教研究。他问过一个很好的问题:祖先的灵魂去哪儿了? 答案是三处:灵牌(家户与祠堂,体现亲属体系)、坟墓(死者与生者交换的场所)、地府(道德审判,一个官僚国家)。

施坚雅(G. William Skinner):市场。 1949 年,康奈尔大学博士生施坚雅来到成都郊外的高店子做田野。后来他写出《中国农村的市场和社会结构》(1964—1965),提出了中国社会研究中最著名的几何模型:农民生活的基本单位不是自然村,而是基层市场区域;理想状态下,这些区域呈六边形铺满平原,若干基层市场又围绕一个中间市场组成更高一级的六边形,层层上推到区域中心。

施坚雅基层—中间市场体系示意图(按其「模型 A」自绘)。每个基层集镇服务一个小六边形区域;中间集镇的市场区域是更大的六边形,基层集镇位于它的顶点上,同时与几个中间集镇往来。Fig. 11施坚雅基层—中间市场体系示意图(按其「模型 A」自绘)。每个基层集镇服务一个小六边形区域;中间集镇的市场区域是更大的六边形,基层集镇位于它的顶点上,同时与几个中间集镇往来。

课件里还对比了一张当代农产品市场结构图:中间层级消失了,村庄直接连接多个基层市场和全国性市场,金字塔变成了网络。施坚雅模型的价值,也许正在于它让这种变化变得可以测量。

武雅士(Arthur P. Wolf):宗教。 他主编的《中国社会中的宗教与仪式》(1974)里有一篇名文《神、鬼和祖先》,开头是这样一段观察:

在台北盆地西南端的农村地区,保守的家庭每天早晨和晚上都会烧三炷香。一炷放在后门外的壁龛里,烧给游魂;一炷供奉灶神;另一炷放在直系祖先碑前的炉中。

三炷香对应三种超自然存在,也对应农民社会世界里的三类人:

超自然存在 祭品 对应的社会角色 关系
神 冥币、金纸(像缴税) 官员 科层与权威
祖先 家常饭菜 亲属 继嗣与赡养
鬼 量多但随便(像打发乞丐) 陌生人、流氓、乞丐 危险与施舍

土地公管着本地的鬼,灶神定期向上汇报一家人的言行,这几乎就是一套基层行政。课件里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:中国的官僚制度在行政管理上也许是失败的,但在观念上是成功的,它依照自己的模型创造了一个宗教。

左:李氏祖先群像,清晚期,纸本设色;右:关公众神图,清代,绢本设色。均为长沙市大观仓艺术博物馆藏(图片取自课件)。祖先与神明都穿官服,按品级排列:家族的祖先像是一座小朝廷,众神图是一座大衙门。Fig. 12左:李氏祖先群像,清晚期,纸本设色;右:关公众神图,清代,绢本设色。均为长沙市大观仓艺术博物馆藏(图片取自课件)。祖先与神明都穿官服,按品级排列:家族的祖先像是一座小朝廷,众神图是一座大衙门。

三人合起来,正好是汉学人类学关心的三大块:宗族与村落、市场、宗教。方法上则都是社区研究加长期田野,目标是回答「社会何以可能」。

5.3 帝国的隐喻

王斯福在台湾「山街」做田野,看到的祭祀结构与武雅士相近:神被「请进来」,烧金纸;祖先在家中,烧银纸;兵和鬼的祭品放在门槛上或门外。这种区分可以一直追溯到唐代。戴孚《广异记》里,一个在地府当差多年的小吏托人烧钱:

金钱者,是世间黄纸钱;银钱者,白纸钱耳。……世作钱于都市,其钱多为地府所收。

在市场上做的纸钱会被地府「截留」,所以要在家中密室里请人凿钱,到水边去烧。看灰被风吹的方向,还能知道钱有没有被别的鬼神收走。阴间不仅有官,还有财政、税收和贪污。

但王斯福和武雅士有一处关键的不同。武雅士的模型是对应性投射:神就是官,鬼就是乞丐。王斯福强调的是隐喻:

  • 民间宗教对帝国行政、贸易与惩罚体系的模仿,不是一模一样的复制,而是再创造,有时甚至会发生意义的逆转;
  • 它关心的是民间宗教如何把分散的个人联结在一起:香炉、分香、绕境巡行、炉主与丁钱,划出一层层重叠的社区边界,包括市场圈、婚姻圈、祭祀圈和信仰圈;
  • 道士的醮仪是「仪式性的戏剧」,而不是实际的威权与制裁。

与一座家户的神龛相比,一座地方性庙宇就更像是围绕着一座香炉而有的社会性媒介的建构,这是一个把家户的神龛容纳进来的中心。(《帝国的隐喻》,第 157 页)

书中有两句话可以当结论:

中国宗教保持整体性的根本方面,在于宗教的产生源自于世俗社会,而信仰和仪式的隐喻和象征又服务于世俗社会。

恰恰是在对帝国的秩序加以复制的地方,会导致一种分裂。

后一句是这一讲最有意思的地方。地方庙宇模仿帝国的衙门,正因为是模仿,它就可以自立中心、自划边界,甚至自封神明。蒋子文的故事倒过来看,正是国家不得不承认一个由民间「灵验」逼出来的神。隐喻是沟通国家与民间的语言,也是两者讨价还价的场所。

课件小结列了四点:嵌入社会实践的文本;鬼神崇拜既是现象事实,也是文化事实;政治社会生活中神话式的运作方式;以及一个自我质疑:「神话与社会之间的关系,是否是一种循环论证?」用社会解释神话,又用神话证明社会,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清楚,先记在这里。


§ 06神话与仪式:白云山的四月八

6.1 从「说」到「做」

第四讲从一件青铜器讲起:商代后期的猛虎食人卣,一头蹲踞的猛虎抱着一个人,人头就在虎口下面。和它相关的是饕餮神话:「有首无身,食人未咽,害及其身」。饕餮是有超凡能力的神兽,也代表信仰这种神兽的族群。

课件的判断是,这类神话和艺术是仪式的反映:以猛兽为族神的血祭(比如廪君的祭祀),用兽皮裹尸送死(《云南志略》说「以豹皮裹尸而焚」),以及和成年礼相对应的「死亡—复活」仪式。前三讲以说为主,读文本、读图像;从这一讲开始转向做,看神话怎样在身体、器物和时间安排里被实践出来。

这一讲的副标题是「西北道教民俗的视觉民族志」,田野点是陕西榆林佳县白云山。

6.2 黄河边的白云观

佳县白云山上的白云观,透过冬天的枯枝仰拍(梁君健摄,取自课件)。Fig. 13佳县白云山上的白云观,透过冬天的枯枝仰拍(梁君健摄,取自课件)。

白云山在黄河西岸的黄土峁上,对岸就是山西。山上的白云观号称西北最大的道观。它的「合法性」有两层,课件称之为「日出东方的传说」和「国家非遗的加冕」:

  • 1947 年毛泽东到访。《毛泽东年谱》记载,他 10 月 21 日来到白云山脚下的南河底村,第二天正逢重阳节,上山看庙会,参观白云观,说「这些东西,都是历史文化遗产,要好好保存,不要把它毁坏了」,还为佳县群众剧团题词「与时并进」。这件事在当地被反复讲述,本身已经成了一个地方传说。
  • 2008 年列入国家级非遗。「白云山道教音乐」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(传统音乐类,Ⅱ-139)。据介绍,明万历三十六年(1608),北京白云观道士王真寿、张真仪等持陕西布政司的帖子到白云山总理教务,把北京白云观的道教音乐带到了陕北,所以有「白云神韵,圣境仙乐」的说法。

一个是革命叙事,一个是国家文化遗产体系,都在为一座道观和它的庙会背书。这让我想到第三讲的蒋子文:神的地位从来离不开「官封」,只是今天封赐的形式换了。

6.3 上与迎:两种宗教的二元结构

白云山最大的庙会在农历四月,从初一到初八,日程如下:

日期 仪式 主导者
初一(晚 8:00) 薰坛 道士(「上」)
初二(早 4:30) 起经 道士(「上」)
初三(早 5:00) 上表 道士(「上」)
初四(晚 8:00) 醮纸 道士(「上」)
初五(早 4:00) 迎香纸 信众与香会(「迎」)
初六(上午 10:30) 迎钱粮 信众与香会(「迎」)
初七(中午 12:00) 迎供 信众与香会(「迎」)
初八(晚 8:00) 观灯 信众与香会(「迎」)

前四天是道士主导的打醮,属于「制度宗教」;后四天是信众和香会主导的「迎」,属于「民俗宗教」。课件把这称为一种动态的二元结构:两者共享同一个时间表和同一座山,却由不同的人组织、按不同的逻辑运行。

打醮的完整科仪很长:薰坛、起经、出幡、吊大塔、开光、行香、摆灯、上表、上供、拜忏、放赦、扬幡、转九曲、施食、送圣。课件把它和南方正一派的各种醮仪并列:祈安清醮、平安醮、太平醮、拦街福、清醮会、做平安、清街醮,名目各异,功能都是驱除灾疫、祈求平安和丰收。这里还有「阳事」与「阴事」的区分:一边是给神上表祈福,一边是给孤魂野鬼施食,正好对应第三讲武雅士说的神与鬼。

白云山庙会夜间搭起的神坛,横幅写「祈天诰愿」,竖幅写「满坛神位」,前景是彩色纸花灯(梁君健摄,取自课件)。Fig. 14白云山庙会夜间搭起的神坛,横幅写「祈天诰愿」,竖幅写「满坛神位」,前景是彩色纸花灯(梁君健摄,取自课件)。

醮仪中使用的纸扎「值使者」,手持黄旗,旗上写「报得调风雨顺」,旁边是纸马(梁君健摄,取自课件)。这是要把信众的表文送上天的使者。Fig. 15醮仪中使用的纸扎「值使者」,手持黄旗,旗上写「报得调风雨顺」,旁边是纸马(梁君健摄,取自课件)。这是要把信众的表文送上天的使者。

我觉得「值使者」这张图最能说明第三讲讲的「帝国的隐喻」:上表就是向天庭递公文,纸扎使者就是驿卒,纸马是驿马。整套醮仪是一场模仿官府文书流转的戏剧。

6.4 道人、信众与社会

课件接下来从三个角度展开庙会。

道人。 这里的「道人」不只是道士,还包括写幡的、做纸扎的、给庙会做饭的厨师,以及给庙里画壁画的画师。他们都是让仪式「做」得出来的人。课件特别讲到画师:从揉皱白纸上的铅笔线稿,到满墙的众神朝会和踏风火轮的哪吒,神的形象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。另一个话题是梦中遇仙,引的是研究陶弘景的《即神即心:真人之诰与陶弘景的信仰世界》。上清派经典里,女神下凡向修道者传授经文,比如「蓬莱都水监」的故事。课件的关键词是「从个体体验到群体行动」:一个人的梦,可以变成一群人的信仰实践。

信众。 研究信众用的是第五讲还会细讲的「三轮访谈」:先开放地聊受访者过去的经历,再就研究问题追问细节,最后请对方反思自己行为的意义。

社会。 这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部分。白云山庙会由「五大会」组织,课件的概括是:个体信众的宗教体验,加上香会组织的朝山活动。香会从陕北各县,以及山西、内蒙古、宁夏赶来,有的还在山上设了会馆(我在课件照片里看到了「山西会馆」)。信众里有渡黄河过来的山西老乡,也有穿蒙古袍、拿着经幡的蒙古族信众,甚至有喇嘛诵经、摔跤娱神。

后四天是庙会的「正日子」。初五「迎香纸」,晚上要唱神戏:戏首先是唱给神看的,人只是陪着看。课件里有一张后台的照片,演员在灯下勾好了脸,正在整理戏服。初六「迎钱粮」那天要抽签:

  • 先公开账目,宣布修缮工程开启;
  • 头三签是人口、夏粮和秋粮;
  • 然后榆林的所有区县,以及山西、内蒙古、宁夏,各抽一签。

一座山上的一个签筒,替一个跨越四省区的区域预测来年的人口和收成。初七「迎供」,供桌上一排排不锈钢托盘摆满面点、菜肴和水果,插着写有「正」「大供」之类的小黄纸签。这些钱粮和供品的来处也看得见:村里墙上贴着红纸、黄纸的布施名单,谁出了三十元、谁出了一百元,一笔一笔写得清楚。

课件管这一部分叫「庙会的地理学」。庙会可以分三个层级:村落内部的庙会、跨村落联盟的庙会,以及区域性庙会。泰山香社的朝山日期是个很好的对照:山东省以外的香社在三月二十八(碧霞元君诞辰)上山,本地居民在六月初六(课件注为纪念宋真宗封禅泰山;这一天也是真宗定下的「天贶节」),蓬莱等地则在四月初八(菩萨诞辰)。不同来路的人各有各的日子,一座山的日历上叠着好几张地图。白云山的五大会也是这样一张地图。这和第三讲施坚雅的市场区域、王斯福的「祭祀圈」是同一回事:庙会划出了一个社会的边界,而这个边界和行政区划并不重合。

6.5 妙峰山:中国民俗学的起点

课件先简单回顾了道教庙会的源流:它起源于南北朝至隋唐之间;到了唐代,宗教仪式和民众参与结合在一起;从此庙会一直有宗教和民俗两个维度,而主要的动力是信众。泰山香社的活动可以分成三类:集体进香仪式、个人祈愿仪式和日常活动仪式。白云山「上」与「迎」的分工,放在这条长线上看并不奇怪。

接着,课件把白云山放进了一条学术史的线索里,起点是北京西郊的妙峰山。

顾颉刚真正留意妙峰山,是和朋友吴缉熙游三家店、渡浑河那一次。那天恰逢四月初八,沿路小庙(就是四年前驴夫告诉他的那些茶棚)「击着磬,唱着喝茶喝粥的歌」,庙内外歇满了进香的人,每来一个就到神座前磕一个头。他想跟着上山,可是没带过夜的东西,只得回家。回家以后,街上贴的香会「会贴」一张张映入眼帘。又忍了一年,他「这个好奇心再也不能制止」,请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主任沈兼士批准派人调查。1925 年 4 月 30 日(阴历四月初八)至 5 月 2 日,顾颉刚、孙伏园、容庚、容肇祖、庄严组成的调查团,对妙峰山香会做了三天调查。文章在《京报》副刊连出六次「妙峰山进香专号」,1928 年,29 篇调查文章结集为《妙峰山》出版。这通常被看作中国民俗学田野调查的起点。

后来顾颉刚为奉宽的《妙峰山琐记》作序,觉得香会这种风俗因为生计艰难、民智开通,快要消失了,呼吁大家注意「这垂尽的余焰」:

本书的读者们,你们若不继续着奉宽先生的脚步而前进,你们真是辱没了这时代的使命了!

一百年后看,余焰并没有熄灭。之后的研究一路延续下来:

  • 1929 年 5 月 17 日至 19 日,燕京、北大、清华、中山四校组成「一八妙峰山进香调查团」做了第二次大规模调查;
  • 1941 年,李慰祖调查北京郊区的「四大门」信仰(狐狸、黄鼠狼、刺猬、蛇),找到了民众和香头到妙峰山朝顶进香的深层原因。他没有把这些当「迷信」打发掉,而是追问动物如何被社会性地神圣化,以及信仰怎样参与治病、调解和维持秩序;
  • 再往后,课件以「绵延不绝:华北的朝顶网络与香会组织」为题列了一组研究:吴效群《妙峰山:北京民间社会的历史变迁》,孙庆忠编《妙峰山:香会组织的传承与处境》,岳永逸《灵验·磕头·传说:民众信仰的阴面与阳面》,鞠熙《游观入道:作为自我修行的女性朝山——以明清碧霞元君信仰为例》,杨念群《北京地区「四大门」信仰与「地方感觉」——兼论京郊「巫」与「医」的近代角色之争》,以及韩书瑞(Susan Naquin)的 Gods of Mount Tai: Familiarity and the Material Culture of North China, 1000–2000。

鞠熙的研究让我印象很深。她发现 19 世纪以后,北京的城墙角楼和城门楼上各住着有名有姓的狐仙:东北角楼是「红姑娘」,西南角楼是「大仙爷」,宣武门是「胡四太爷」,正阳门是「天狐」,东南角楼是「狐总管」。角楼是撑天的山岳,城楼标示空间的界限,于是北京内城成了一个小宇宙:

19 世纪至 20 世纪初的北京城不是仅有人类建筑与文化的城市,更是万物共生共享、山水皆有其灵的神话世界。——鞠熙:《狐仙故事与北京城的宇宙论意义》

岳永逸对庙会的定义可以作为这一节的结论:庙会是「以信众为行动主体的」、与天地日月、神佛仙道、鬼怪「沟通、交际的仪式性活动的展演空间」。在这里,僧道这些职业宗教人士的引领作用往往会被信众的自主行为冲淡,「更多的沦为一种装饰性符号」。白云山「上」与「迎」的二元结构,在妙峰山的学术传统里早有回声。

6.6 什么是道教,什么是神话

课件的小结只有五个词:信众、艺人、社会、什么是道教、什么是神话。最后一页引了美国新批评派诗人兰色姆(John Crowe Ransom)的一段话:

艺术赋予自然以某种形式,在人和自然客体之间建立审美距离,使人将自然客体作为审美对象进行关照,获得审美愉悦,节制物欲;艺术与宗教仪式一样倚重人为的形式,以便将自然的人变成审美的人,将本能的经验变成审美的经验。——兰色姆:《一首几乎匿名的诗》

我的理解是:在白云山,神话不是被「讲」出来的,而是被「做」出来的。表文、纸扎、壁画、签筒、日程表,都是「人为的形式」,它们把一个区域里的人在一年中的某几天组织起来。如果只读道教经典,看不到这些;如果只看热闹,也看不到这些形式背后的秩序。


§ 07田野与写作:民族志怎样炼成

第五讲换了一个方向:前四讲是研究别人的神话,这一讲讨论研究者自己,也就是我们怎样去田野、怎样记录、怎样写。

7.1 走出摇椅

19 世纪的人类学有一种奇特的劳动分工。像弗雷泽这样的「摇椅人类学家」在书斋里写《金枝》,材料来自传教士、殖民官员和旅行者寄回的报告。采集者像是「手工制品商人」,书斋学者则默认这些材料是中性的。英国科学促进会 1874 年首版的《人类学笔记和问卷》(Notes and Queries on Anthropology),就是教业余采集者怎么提问、怎么记录的手册。

但材料真的中性吗?澳大利亚的生物学家斯宾塞(Walter Baldwin Spencer)在给弗雷泽的信里写道:

根据我的经验,德国人或者莫拉维亚传教士也许是最为杰出的个体,他们愿意去学习部落的语言。但是,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地理解当地人,而当地人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完全开放(opens himself)给德国传教士。在澳大利亚,唯一能够提供关于当地人信仰的可信传教士是耶稣会士,但不幸的是他们极少写作。——斯宾塞致弗雷泽,1903 年 7 月 24 日

一个月后,他在另一封信里说得更直白:

Siebert 当然是一个好人,并且完成了很不错的工作,但他是一名德国人,而据我所知,中部的原住民讨厌并蔑视德国人,这让我坚信,他并没有能够抵达事物的最深层。在澳大利亚,只有罗马天主教的牧师才能够真正地了解当地人。他们的宗教形式和庆典对于这些黑人伙计们很有吸引力,也许这让原住民想起了他们自己的黄金时代的神话……——斯宾塞致弗雷泽,1903 年 8 月 27 日

谁去问,决定了当地人愿不愿意说。斯宾塞的判断里有明显的偏见(「讨厌德国人」是他「据我所知」的说法),但他注意到的问题是真实的:材料是在一段具体的关系里产生的。按他的猜测,天主教牧师能被接纳,是因为他们的仪式和庆典唤起了原住民自己的神话。如果真是这样,打开对方的不是语言,而是仪式,这又回到了第四讲的「做」。

斯宾塞和另一位「跨界生物学家」海登(Alfred Cort Haddon,1898 年领导剑桥托雷斯海峡探险)一起,迈出了走出摇椅的第一步。斯宾塞强调深度访谈和「进入土著人的头脑中」,海登强调田野工作的沉浸性:patient sympathy 和 intensive work。

1901—1902 年,斯宾塞和电报站站长吉伦(Francis Gillen)深入澳大利亚中部。在 Barrow Creek 电报站的第 33 号营地,他们花了整整一周对一位叫 Tungula 的原住民做第一轮访谈,又用四天整理笔记。斯宾塞的日记里有个细节很动人:

我们通常要花费一两个小时来搞清楚一个细小的问题,而原住民也很不习惯像这样被不断地询问和质疑,常常会感到疲惫。我们的黑人伙伴十分杰出,他叫吉姆,承担翻译的角色。另外,他还是一位艺术家,十分喜欢在纸上绘画。因此,我们给了他一沓纸和一支铅笔,当 Tungula 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的时候,吉姆就在纸上通过绘画进行记录。

斯宾塞自己说,这种访谈是「把他置于证人席上」:核实方位和色彩的分类,追问祖先的传说,查证临时出现的拔牙仪式的细节。双方都被这种高强度的智力劳动折磨得够呛。精确是有代价的。

中国这边也有类似的自觉。顾颉刚在《妙峰山琐记》序里反省自己当年的调查:

我们从前去调查,见了材料就抄,自以为已很细密。但一方碑,一张会贴,文字太多时,我们只有摘要写下……今观此书所录材料,几十字的固然不缺,几百字的也不加刊删;一件东西的行格,尺寸,地位,记得一丝不苟。……这才是正式的调查!

7.2 入场与访谈

方法部分讲得很实用,我按「入场—角色—访谈」整理一下。

入场。 出发之前,要了解当地的权力结构、人员关系和行为规范,学会用对方听得懂的话介绍自己的项目。要找到并接触「守门员」(gatekeeper),也就是能决定你能不能进门的人,比如村干部、单位负责人、族长。介绍信和批文是一把双刃剑:它能帮你打开大门,也可能让对方把你当成「上面来的人」,只说场面话。进去之后靠的是「关系、交流、礼貌、合作」这几样朴素的东西。课件里有一张照片:村委会的屋子里,墙上贴满计划生育宣传栏,十来个人沿墙坐成一圈开座谈会。这是一种入场方式;不过我猜,在这样的场合里大家说的多半还是场面话。

角色。 研究者以什么身份面对研究对象,取决于研究范式:

范式 研究者角色 目标
建构主义 学习者 了解对象的所作所为和所思所想
批判理论 鼓动者 揭露不公现象,唤醒意识
后实证主义 研究者 逐步接近「客观真理」

访谈。 课件先问「访谈有什么用」,答案有五条:了解多元个体的所思所想,尤其是价值观念和情感感受;了解他们的生活经历、耳闻目睹的事件,以及他们对这些事件的解释;了解问题的敏感程度;帮助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建立人际关系;以及使受访者感到更加有力量。最后一条我原来没想到:被认真倾听本身就是一种回馈。

和观察相比,访谈能进入受访者的内心;和问卷相比,受访者能用自己的语言和概念表达;和实物分析相比,它灵活、即时,还能解释意义。访谈分三轮:

  1. 第一次,聊受访者过去的经历,绝对开放;
  2. 第二次,就研究的问题询问,着重了解细节;
  3. 第三次,请受访者对自己行为的意义进行反省和解释,重点在认知和情感层面探索他的反应,在他的行为、思想和情绪之间建立联系。

访谈中的三种技巧:

  • 追问:深挖事情发生的根源和发展的过程;细节随时追问,重大问题先记下、放到后期再问;不要在开始阶段频繁追问;注意对方有意无意抛出的「语言标记」。
  • 倾听:不轻易打断,容忍沉默,体察没有说出来的意思。对方不仅是一个「信息提供者」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  • 回应:认可,重复、重组和总结,适度的自我暴露,鼓励对方。

「容忍沉默」这一条我特别有感触。日常聊天里,冷场总想赶紧填上;但在访谈里,沉默往往是对方在组织一段更重要的话。

7.3 研究日记:一份故宫的田野笔记

记录包括录音、笔录速记、非言语行为、事后第一时间的回忆,以及时间、地点、人物姓名。按类型可以分为访谈记录、观察记录和研究日记。

课件给的范例是老师自己 2020 年 8 月 5 日的研究日记。当时他在拍纪录片《我在故宫六百年》,记的是故宫长春宫的彩画拓谱:彩画匠师先量尺寸,把两张高丽纸接起来,用双面胶固定在构件顶部,喷水、用小锤子砸实,等水半干时用小锤沾墨把凸起的纹样拓下来;再用透明塑料纸描下平面的纹样。下午文保科技部的老师来取样,测颜料成分。

课件把这篇日记分成三层,用不同颜色标出来:

段落 内容 功能
第 1–2 段 上午拓谱的流程,下午取样,师姐妹之间的互动 事件记录
第 3 段 拍摄效果不好的原因:这是专门准备的场合,不是日常工作;不同诉求的人凑在一起,现场有些失控;真正干活的人大多不是故宫员工,纪录片怎样呈现技艺会有新的困难 反思判断
第 4 段 路过的雨花阁和正在修理的中正殿;长春宫有烫样和维修档案,能不能「通过烫样来讲一个宫殿的故事」 线索计划

这个结构很好用。事件记录回答「发生了什么」,反思判断回答「这意味着什么、哪里不对」,线索计划回答「下一步去哪里」。我平时写的学习笔记基本只有第一层。

课件里还有一张照片让我印象很深:一只手捏着装颜料样品的自封袋,袋子上手写着「长春宫 / 西北角游廊 / 东数第一间 / 内侧东缝 / 彩画」。精确到方位、开间和部位,这正是顾颉刚说的「一件东西的行格,尺寸,地位,记得一丝不苟」。

7.4 民族志写作:向马林诺夫斯基学

1918 年,马林诺夫斯基(中间穿白衣者)与特罗布里恩群岛的居民在一起。照片作者不详,可能是当地的珍珠商人 Billy Hancock。Fig. 161918 年,马林诺夫斯基(中间穿白衣者)与特罗布里恩群岛的居民在一起。照片作者不详,可能是当地的珍珠商人 Billy Hancock。

写作部分的范本是马林诺夫斯基的《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》(1922),写新几内亚东边特罗布里恩群岛的「库拉」(Kula)交换圈。弗雷泽为它写的序里说,如果抛开行动者的思维去描述一系列行为,就无法真正理解社会人;马林诺夫斯基的研究「将人看作一个圆形而非平面」。

课件把民族志写作拆成四个要素,每个都配了书里的一段:

描写:细节与血肉。 第一次见到特罗布里恩人时,马林诺夫斯基写他们浅色的皮肤、结实而笨重的体形和某种柔弱的气质;面孔宽阔肥胖,鼻子塌陷,眼睛下垂,「看起来多一分古怪有趣,少一分凶狠野蛮」;头发不像纯巴布亚人那么卷,而是像大拖把一样散开。他们举止羞怯,却不乏友善,常常面露笑容,和巴布亚人的愁眉不展、迈卢人或阿罗马人的退缩怀疑都不一样。最后一句很妙:「与其说是桀骜不驯的野蛮人,不如说是自鸣得意的资产阶级。」(今天读这段,也能读出其中殖民时代凝视的味道。)

叙事:过程与行动。 锡纳卡塔的船队沿着堡礁向南航行。如果没有一早出发(「拖拉是土著人生活的特色」),他们就要在小沙洲上过夜:在白沙滩上、露兜树下生火,煮甘薯和捡来的海鸟蛋,围着篝火聊库拉。「他们现在暂时栖身于一个狭窄的沙洲上,远离家乡,面前是一条长路,而他们把命运寄托在这颤巍巍的独木舟身上。」

规则:抽象与结构。 库卢图拉是卢瓦斯斯加氏族的一个分支,在远航中拥有一切优先权:造船的每个阶段它先完成,第二天别人才能跟进;下水时它前一天下,第二天才轮到酋长和平民的船;航行时谁也不能超过它,到了沙洲或中间站它先停泊、先上岸扎营;到了戈亚最远的目的地,它的人最先上岸、最先接受「异邦人」的礼物,还要把收到的槟榔在船头敲碎,这是一种礼仪。但回程时,它又回到本来较低的地位。优先权只在库拉远航这个仪式性的时空里有效。

自我:田野感受与反思。 在最后一章「库拉的意义」里,马林诺夫斯基先说「孤立的事实,无论怎样新奇动人,对科学都没有价值」,科学和猎奇的区别在于把事实整合进一个系统;然后写下了他自己的动机:

研究土著人最令我感兴趣的,是他对事物的看法、他的世界观、他所呼吸的生命气息和他生活在其中的现实。每一个文化都给它的成员某种确定的世界观、某种确定的对生命的热情。漫步人类历史,游历世界各地,最令我入迷的是能够从不同的、为某文化所独有的角度体谅生命和世界,并由此激励我深入探究其他文化,理解其他类型的生活。

这一讲的小结有两句:「对人的关怀和探究」,以及「写作在研究中的角色」。后一句我的理解是,写作不是田野结束以后才开始的誊抄,从研究日记的第一行起,它就在决定我们看见什么、追问什么。期中作业是一篇 3000 字左右的民族志非虚构写作,步骤是田野调查或文献调查、研究日记、民族志文本,要素是对研究对象的描述、对田野过程的叙述,以及分析和反思。看来上面那四个要素和三层日记都得用上了。

回头看第二讲的标题「人类学家:志异文本的现代作者」,这一讲正好把它补全了:民族志是一种写作,写作就有笔法、有立场,也有作者自己。马林诺夫斯基写出了一个「圆形」的特罗布里恩,但那也是他的特罗布里恩。


§ 08小结:五讲之后

回头看,五讲各有一个关键词:

  • 第一讲是形态:神话存在于文献、口头、仪式和实物之间,并且不断在它们之间转写。西王母从甲骨上的「西母」一路走到天池景区导游口中。
  • 第二讲是作者:神话学家也是神话的书写者。闻一多在民族危亡之际用伏羲和龙讲出了一个同源共祖的中国,这本身就是一次现代的「神话制作」。
  • 第三讲是结构:神、鬼、祖先映照着官员、陌生人、亲属。民间宗教用帝国的语言组织社会,也在模仿中保留了偏离帝国的可能。
  • 第四讲是实践:在白云山,神话被「做」出来。道士的醮仪和信众的迎会共用一座山、一张日程表,一个签筒为四个省区预测收成。
  • 第五讲是书写:田野材料从来不是中性的,记录要一丝不苟,写作要把人写成「圆形」,也要把自己写进去。

把这些关键词连起来,我对「神话」的理解有了变化。它不是一个等待被考证真伪的「原始故事」,而是一种社会用来讲述自身、安排秩序的方式。蒋观云说的「植字」,闻一多说的「活动动机之口供」,王斯福说的「隐喻」,兰色姆说的「人为的形式」,说的大概都是这件事。而研究神话的人,也在用民族志给它添上新的一层。

接下来几讲是神话与历史、认知与想象、神话与图像。期中还要交一篇民族志,也许可以真的去一趟庙会:看看今天的人们是怎样一边烧着金纸,一边继续「制造」神话的。


参考与图片来源

主要参考

  • 梁君健:《神话学》课程第一至五讲课件(2026 年秋)。
  • 闻一多:《伏羲考》,田兆元导读,上海古籍出版社。
  • 茅盾:《中国神话研究 ABC》,上海世界书局,1929。
  • 王斯福:《帝国的隐喻:中国民间宗教》,赵旭东译,江苏人民出版社,2008。
  • 芮逸夫:《苗族的洪水故事与伏羲女娲的传说》,《人类学集刊》第一卷第一期,1938。
  • Arthur P. Wolf, "Gods, Ghosts, and Ancestors," in Religion and Ritual in Chinese Society,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, 1974.
  • G. William Skinner, "Marketing and Social Structure in Rural China,"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, 1964–1965.
  • William Bascom, "The Forms of Folklore: Prose Narratives," Journal of American Folklore, 1965.
  • 吴新锋、刘蓓:《西王母神话在旅游语境中的转化——以天山天池景区为例》,《徐州工程学院学报(社会科学版)》,2023 年第 3 期。
  • 顾颉刚编:《妙峰山》,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学研究所,1928;奉宽:《妙峰山琐记》,顾颉刚序。
  • 李慰祖:《四大门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,2011(据 1941 年燕京大学学士论文整理)。
  • 岳永逸:《精神性存在的让渡:旧京的庙会与庙市》;《灵验·磕头·传说:民众信仰的阴面与阳面》。
  • 鞠熙:《狐仙故事与北京城的宇宙论意义》;《游观入道:作为自我修行的女性朝山——以明清碧霞元君信仰为例》。
  • 吴效群:《妙峰山:北京民间社会的历史变迁》;孙庆忠编:《妙峰山:香会组织的传承与处境》。
  • 杨念群:《北京地区「四大门」信仰与「地方感觉」——兼论京郊「巫」与「医」的近代角色之争》。
  • 斯宾塞(Walter Baldwin Spencer)致弗雷泽书信,1903 年 7 月 24 日、8 月 27 日(据第五讲课件引文)。
  • Susan Naquin, Gods of Mount Tai: Familiarity and the Material Culture of North China, 1000–2000.
  • 马林诺夫斯基:《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》(Argonauts of the Western Pacific, 1922),弗雷泽序。

图片来源

  • 西王母龙虎座图拓片: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领域。
  • 《山海经》西王母插图: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领域。
  • 东汉西王母画像砖(四川大学博物馆藏)、沙坪坝石棺画像摹本、闻一多速写《大风洞观音堂》、李氏祖先群像与关公众神图:截取自课程课件,仅作学习笔记引用。
  • 高更《Ia Orana Maria》:Wikimedia Commons / The Met,CC0。
  • 闻一多像: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领域。
  • 阿斯塔那《伏羲女娲图》: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领域。
  • 甘多尔菲《塞勒涅与恩底弥翁》: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领域。
  • 明代《吕洞宾像》(费城艺术博物馆藏):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领域。
  • 施坚雅市场模型示意图:本文自绘。
  • 白云观远景、白云山夜间神坛、纸扎「值使者」:梁君健摄,截取自第四讲课件,仅作学习笔记引用。
  • 马林诺夫斯基在特罗布里恩群岛(1918):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领域。

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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